太陽很大，我用極快的速度走著，小佑騎著腳踏車跟在我身旁。
汗流浹背的，除了熱還帶有一絲煩躁，我想那是因為天氣的關係。
「妍芯，妳幹嘛那麼生氣啦？」小佑一臉無奈，腳踏車搖搖晃晃的，田間的路本來就小，要配合我的速度，他還能不掉進田裡算他厲害。
我生氣？哈！開什麼玩笑，我幹麼要生氣？
「誰說我生氣了？」我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馬的！妳幹麼突然停下來？」掉進田裡的小佑破口大罵。
我忍住笑意，站在一旁考慮要不要幫他。
「妳敢笑妳就死定了。」小佑站起身來，一身的爛泥巴，他警告我。
「誰……誰叫你要跟著我。」我倔強地轉過頭去，還是強忍著笑，我絕對不要道歉，這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。
「還說咧，妳跟小駿到底怎麼回事？」小佑把腳踏車搬了上來，一邊問我。
聽到小駿，我的臉垮了下來，完全不想笑了。
小駿、小佑和我，我們三個是從小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，升上國二的那年夏天，小駿和我終於發現對彼此有好感，而變成了男女朋友，但我們三個人還是時常玩在一起。
好開心的，心愛的人就在身邊，從小到大，我們三個人總是在一塊，去了很多地方，做了很多冒險。
我們在一起不過一年，就在今天，我們三個在籃球場的時候，他突然說要分手，因為升上國三，要好好準備考試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玩了。
分手就分手，有什麼了不起的！？
為了這種事情分手，就表示他根本就沒有認真喜歡過我，對這份感情也一點信心都沒有。
誰說談戀愛，就一定會影響學業的？
我當下只覺得生氣，把籃球狠狠砸在小駿身上，拎了書包就走。
追上來的是小佑，不是小駿。
「你去問小駿阿！不要問我。」我邊說邊離開，打算放他一個人自己解決。
「妍芯！」小佑叫住了我。
「又幹麼？」我停下來問。
「有沒有東西可以擦？泥土跑近眼睛了啦。」小佑閉著一隻眼，很不舒服的問我。
我走了回去，從書包裡拿出一條手帕給他。
小佑接過我的手帕，不是擦他跑近眼睛裡的泥，而是伸手擦去掛在我臉上的兩行眼淚。
「為什麼？為什麼？我不懂阿。」我哭著問小佑。
小佑無力的垂下手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那是升國三的夏天，暑假快要過完，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。
從此，三人行不在，我再也沒有辦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，來面對小駿，對我來說，小駿就是小駿，我最喜歡的小駿；不是情人的小駿，不可能變成只是好朋友的小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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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中畢業後，我們三個各自考上的不同的學校，和小駿再也沒有聯絡過，倒是小佑，時常打電話給我，我們有時也一起吃飯，就像以前那樣，無話不談的好朋友，只是，少了小駿。
小佑總想當個和事佬，夾在我們中間，想盡各種辦法想讓我跟小駿和好，但我死都不肯道歉，小駿也是。
錯的是他，我為什麼要先低頭？
漸漸的，我越來越少從小佑那邊聽到關於小駿的消息。
高中畢業後，我考上台北的學校，就上了台北，住在學校的宿舍。
那是和那年一樣悶熱的一個下午，快要開學了，我忙著把東西搬進學校宿舍，就跟大多數的學子一樣。
「妍芯？」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，我轉過頭一看，那是小駿。
像是中了哈利波特裡面的咒語似的，我僵在那，一動也不動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。
四年不見的小駿，還是我記憶中的小駿。
「真的是妳耶，好久不見，變漂亮了喔。」小駿手上也大包小包的，我們就站在宿舍的大廳。
往左邊走是女生宿舍，往右邊走是男生宿舍。
「對……對呀，好久不見。」我尷尬地開了口，手中的行李掉了一地。
「我幫妳。」小駿把東西放在地上，走過來幫我撿。
我們兩個就手忙腳亂的蹲在地上撿那掉了一地的東西。
「謝謝。」我邊撿邊說。
「跟我還客氣什麼？」小駿笑了，是小駿的所有表情中，我最喜歡的笑臉。
頓時間，我只覺得好懷念，四年不見，一通電話也沒有的小駿，就站在我面前，照理說我應該過去揮他一拳的，但我沒有。
我好想好想他，他就站在我面前。
當天晚上，我打了通電話給小佑，告訴他我在學校遇見小駿的事情。
「喔，對呀，你們考上一樣的學校。」小佑回答的很平順，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，但我也聽不出他語氣中帶有的是什麼樣的心情。
我想他早就知道了，只是沒有跟我說。
「你早就知道了幹麼不跟我說？」我質問小佑。
「我說了妳會聽嗎？哪一次我說到小駿的事情，妳不是裝作沒聽見，就是聽了以後翻臉不認人的？」小佑有點氣惱，對著手機講話的音量好大聲。
是阿，是我們自己選擇要這樣的。
「小駿說，改天一起約出去，我們三個一起吃頓飯。」我沒有向小佑道歉，轉了個話題，轉告他小駿的提議。
「妳不生他氣？」小佑又問。
生氣？我哪裡還有什麼氣好生？
看到小駿的那一刻，我應該有的滿肚子的怨氣，不知道早就消失到哪去了。
「我很想他。」我誠實地對小佑說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，小佑說他假日都有空，看哪天方便我們三個人就一起吃頓飯。
兩個星期過後，我們三個人就又聚在一起，睽違四年的晚餐，我們好不容易又能在一起吃頓飯。
「你們同校真好，不會瞞著我，你們兩個又偷偷舊情死灰復燃吧？先說好，管你們要在一起還是不要在一起，都不准再找我麻煩了喔。」小佑推推我和小駿的肩膀，我跟小駿這一吵就是四年，小佑夾在中間，心裡肯定不好受。
這些我都知道。
但死灰復燃？我跟小駿，可能嗎？
分開的這四年，我心裡雖然生小駿的氣，卻沒有喜歡過別人，我只有小駿而已了，那小駿呢？
「開什麼玩笑？不可能啦，你放心，我已經有女朋友了。」小駿笑著回小佑。
小駿已經有女朋友了。
我微笑著，沒有透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，就這樣安靜地吃完晚餐。
飯後，小佑回他自己的學校，小駿則是載我回宿舍。
「以後有空就打給我，我們同校，偶而可以一起吃個飯。」進了宿舍大廳後，小駿把手機留給我，轉身回男生宿舍。
吃飯？
我才不要和有女朋友的小駿一起吃飯。
雖然我像是沒事的樣子，但其實我有事。
「妍芯，妳還好吧？我在你們宿舍門口，要不要去兜兜風？」還沒進女生宿舍，小佑便打電話來問我。
離門禁還有一段時間，我坐上了小佑的車。
「都四年了，妳不能肯定小駿他不會變心，上了大學，周遭會有很多機會，妳也趁機交個男朋友吧。」小佑安慰我說。
夜晚的涼風吹過我的臉龐，我沒有哭，風這樣吹著很舒服。
「小佑，這四年，我沒有一刻心裡沒有他，雖然我倔強地裝作不在意，但我相信有一天他會回到我身邊，我一直都這樣相信著。」我說得雲淡風輕，倔強地不想承認其實我有多難過。
「小駿就這麼好？妳身旁也有我這個大帥哥，妳乾脆湊合著用算了。」小佑說，我不懂他是認真的，還是認真開玩笑。
「我才不要。」我當他是開玩笑，拒絕了他的提議。
朋友是一輩子的，變成情人的小駿，就不是一輩子的了。
我不想失去剩下的唯一一個從小到大的好朋友，很不想。
小佑總是適時地出現，我難過時，我開心時，一起分擔，一起分享，他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，也同時是我最要好的朋友。
我不希望小佑跟小駿一樣，如果小佑是朋友，就可以待在我身邊，一輩子的，就算小佑交了女朋友，小佑還是我的好朋友。
不像小駿，交了女朋友的小駿，我看不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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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同校的關係，偶而我會在學校裡遇見小駿，他還是跟從前一樣，身邊總圍繞著很多好朋友，除了我和小佑，他還有一大堆好朋友。
小駿永遠不可能成為我一個人的小駿，以前是如此，現在就更不可能了。
「中午吃牛肉麵好不好？」在路上遇到的小駿，突然提議一起吃飯。
難得他會自己一個人。
「沒人陪你吃飯阿？」我笑著問他，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笑。
小駿只是笑笑，聳聳肩。
而我，也沒有拒絕陪他一起吃午餐。
小駿告訴我，女朋友離開他了，心情不好所以沒去上課，中午肚子餓了就自己一個人出來吃午餐，想不到就剛好碰到我。
老實說，我一點也不同情小駿。
活該，誰叫小駿要喜歡別的女孩，這是報應。
從那之後，我常陪小駿一起吃飯，我覺得很開心，小駿身旁沒有別人，就只有我們兩個，就連以前一定要湊一腳的小佑也不在。
「妳變了很多，感覺好文靜喔，以前妳話很多的。」小駿說。
「你也變了很多阿，人都會變的。」我淡淡地回答。
其實不是我話變少了，只是在他面前，我保留很多很多。
現在這樣又變成好朋友，我很開心，要是再往前走一步，我會不甘心我們只能是朋友，所以這樣就好了。
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，我怕我們不小心又在一起後，小駿總有一天還是會離開我，從情人的小駿變回普通朋友的小駿，好不容易，我有多少個四年可以這樣等？
我還是以前那個我，小駿也還是以前的那個小駿，我們要是談戀愛，很難保證不會走回一樣的路。
我不要那樣。
所以這樣就好了，全身警戒地對待小駿，小駿若還對我有意思，那他心裡的決對是從前的我，就像在我心裡，小駿從來沒變過一樣。
「妳騙人，看妳跟妳同學一起的時候，話就很多。」小駿用手搔了搔我的頭，就像從前那樣。
「你幹麼啦？」我皺著眉頭、嘟著嘴，有點不服氣他總是把我當個孩子。
「呵。」小駿像是很滿意地看著我，他笑了。
阿！一不小心就中了他的計。
我快速變回原來的那張臉，低頭吃我碗裡的牛肉麵。
「咦！怎麼只有你們一起吃飯？」小佑進了餐廳後，用極驚訝地表情，看著我和小駿。
「你來啦？」小駿拉開椅子給小佑坐。
「你不是來了嗎？哪是只有我們兩個。」我瞪了他一眼，他可以再誇張一點。
「屁咧，你們都要吃完了才找我來。」小佑哼了一聲，有點不高興。
「因為我們吃不完阿。」我跟小駿不約而同的把我們面前還沒吃完的牛肉麵，一起推到小佑面前。
我們三個都笑了，好久沒有三個人一起這樣笑了，發自內心的，真的覺得開心的那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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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又回到小駿的身邊。
「這次再鬧翻，我不理你們了喔。」小佑警告我們兩個。
我笑了，小駿不發一語，很難得看到小駿這種面無表情的樣子，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麼。
跟我提分手的那次，他也是這樣的面無表情。
我說過的，那讓人弄不清楚他的心。
「我不會再退讓了。」小駿從身後抱著我，在我耳邊說。
「什麼阿？」我聽不懂，只是歪著頭笑著問他。
小佑把我們兩個趕出他在外面租的套房，嫌我們礙眼。
「小佑真不夠意思。」搭電梯下樓的時候，我這樣跟小駿說。
「幫他介紹女朋友好了，省得他老覺得我們兩個閃到他。」小駿拍拍我的頭，微笑地告訴我。
對阿，怎麼沒有想過要幫小佑找一個女朋友？
都認識這麼久了，我這個做朋友的真不夠意思，認識那麼多女同學，一個也沒介紹給小佑過。
小佑長得又不抱歉，也不矮，又沒有什麼不良嗜好，相反地，優點一大堆，我怎麼就是沒想過介紹個女朋友給他？
當天晚上，我立刻就打了電話給小佑，提議要介紹我一個死黨給他認識。
「妳再說一遍。」小佑電話那頭語氣有點僵硬。
「介紹給你認識阿，又不一定要當男女朋友，多認識一個人對你也沒什麼不好，要是雙方有意，在一起也行，不是很好嗎？」我熱心地重複一遍。
「拜託，妳跟小駿兩個恩愛就好，再煩我妳就試試看。」小佑把電話掛了。
看來我跟小駿和好，他一定覺得寂寞了。
「小佑生氣啦？」小駿笑著問。
「對阿，他嫉妒我們兩個，真沒肚量。」我氣嘟嘟的插著腰，說什麼我都要替小佑找到一個女朋友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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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幾天後，我把小佑騙出來，給他介紹了個女孩子。
小佑氣得連椅子都沒坐熱，變起身離開餐廳。
我丟下我那女的朋友留在餐廳，追了出去。
「小佑，你幹麼這樣？」我抓住他就問。
「我說了不要妳多管閒事。」小佑生氣地對我很大聲，我從來沒見過小佑這個樣子。
「我是好心耶！」我生氣地吼了回去，幹麼對我這麼大聲？
「好心？我不需要妳的好心？」小佑有點懊惱對我大聲，但他的表情還是很難看。
「為什麼？」我問他。
「還問為什麼？誰會希望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介紹女朋友給自己阿？」小佑用受傷的表情說完這些話，騎著機車離開。
我留在原地，望著小佑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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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早就知道了？」我逼問小駿。
小駿點點頭，他早就知道了；不然國三那年，他不會退出，只為了成全他最要好的兩個朋友。
成全？是成全個屁！
這總事哪有單方面的成全？我喜歡的是小駿，成全必須是雙方都互相喜歡才叫成全吧？小駿為什麼總是先替朋友想，然後才替我想？
雖然我知道這就是我認識的小駿，但知道事實的真相，還是覺得很寒心。
「以後不會了。」小駿拉著我的手說。
「以後還會你就試試看。」我瞪了小駿一眼，小駿笑了。
「小佑怎麼辦？」我坐了下來，有點後悔自己今天莽撞的舉動。
「他會沒事的。」小駿安慰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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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，都沒有小佑的消息，MSN也不見他上線，打他手機也不通，像是人間蒸發了似的。
之後在遇到他，是大三的事了。
他的身邊有個女孩，個子小小的，留著一頭長直髮，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。
從他們食指緊扣的雙手，不難猜出他們之間的關係。
「小佑，你好嗎？」很自然地，我開口向他問好。
「我很好阿，妳呢？」小佑笑著對我說，順便介紹他身旁的女孩給我認識。
朋友永遠都是朋友，不會因為對方有了另一半就做不成朋友。
小佑永遠是我的朋友，一輩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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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在外跟小駿合租的套房，發現他在床上睡午覺，不打算吵醒他，我在床邊坐了下來。
小駿永遠都是小駿，雖然依然是那個讓我害怕會失去的小駿。
我看著小駿的睡臉，很滿足，小駿在這時候是我一個人的，只有我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的睡臉。
那是除了小駿的笑容之外，我最喜歡的。
跟小駿在一起兩年多，我想了很多，也變得懂事。
與其因為害怕失去小駿而不跟小駿在一起，不如先跟小駿在一起再說。
如果真的有一天會失去他，那就像現在這樣把他找回來不就好了嗎？
現在的我很勇敢也很堅強，如果真有那麼一天，我一定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應變措施，絕對不會輕易讓小駿離開。
更何況，與其自己擔心的要命，還不如相信小駿。
他是我選擇的男人，我最最心愛的。
「妳回來啦？」小駿張開眼睛，摸了摸我的頭。
「嗯，我回來了。」我牽起小駿的手說。
＜全文完＞
